内与外
是什么驱使我们怀着好奇心窥探他人的生活？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对这种复杂的渴望进行了清晰的剖析。当小说的叙述者站在一间时尚都市公寓的窗前，眺望整座大都市时，他想象着窗外那些普通人回望他时，心中会浮现怎样的画面：
……高耸于城市之上，我们那一排黄色的窗户，想必为那些在渐暗街道上不经意驻足的过路人增添了几分人间的隐秘；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抬头仰望，满心好奇。我身处其中，又置身其外，既被生活无穷无尽的多样性所迷住，又对此感到抗拒。
泰特现代美术馆露台上的宾客以及附近那栋价值150万英镑的豪华公寓的住户，脑海中或许也曾闪过类似的念头。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叙述者从未遇到过数百人盯着他的窗户看、掏出望远镜和智能手机，并将他的照片疯狂发布到Instagram上的情况。 这在20世纪20年代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2020年代却已成为一种非常真实的现象——也是泰特美术馆邻居们的日常现实。正如最高法院在此案中所指出的：[1]
……吸引外部观察者目光的主要原因之一，是能够清晰、无阻碍地看到申诉人如何在公寓中生活。有些人会表现出这种兴趣，这本是人之常情。
听着，老兄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布拉瓦特尼克大楼于2016年在伦敦市中心落成。该大楼顶层设有一处观景台和一家酒吧，直到最近，每年仍有50万游客蜂拥而至，免费欣赏伦敦的全景风光。
露台一次可容纳300名游客，每周每天开放，从上午10点开始，有些晚上甚至开放至晚上10点。遗憾的是，它距离“新班克斯ide”大楼仅34米之遥——这是一栋现代豪华公寓楼，拥有落地窗和独立的玻璃“冬季花园”。
每天成千上万的游客既能欣赏伦敦的壮丽全景，又能近距离一窥“新班克斯ide”居民的生活空间。法庭描述道，有人只是看一眼，有人凝视，有人拍照，还有人挥手致意。偶尔也会有人使用双筒望远镜。在两年时间里，关于居民公寓的Instagram帖子共有124条，触达受众38,600人。[2]
随后战争爆发了，老伙计
虽然泰特美术馆露台上那些闲逛的观光客或许被“新班克斯ide”大楼黄色窗户后的人间隐秘与丰富多彩的生活所迷住，但“新班克斯ide”的居民们却对这种永无止境的窥探和张望深感反感。其中四套公寓的业主（即居民）以“造成滋扰”为由起诉了泰特美术馆。
居民们在高等法院的诉讼未获支持，法院建议他们安装单向玻璃、拉上百叶窗，或者最好——挂上纱帘。[3] 他们向上诉法院提起上诉，但再次败诉，尽管理由有所不同——上诉法院并未坚持要求安装纱帘，但认为“窥视”不属于普通法中“妨害”的范畴。[4]
居民们逆流而上，一路上诉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在一项非一致性裁决中，推翻了下级法院的两项判决，并认定泰特公司因造成滋扰而应承担责任。
第一章：高等法院要求居民们给自己买些漂亮的纱帘
高等法院裁定[5] 泰特美术馆将露台用作公共观展区，鉴于其作为艺术馆的性质，属于对其土地的“合理”使用，因此不符合“妨害”的法律认定标准。
此外，法院认为，鉴于居民的公寓采用全玻璃幕墙和冬季花园设计，他们遭遇的不幸实属咎由自取，且他们已主动接受了这种易受窥视的状况。法院认为，若允许这种自招的引人注视……以及自招的向外界暴露，从而构成侵扰责任，这是不恰当的。
该裁决认为，隐私与其他形式的侵扰略有不同，希望增强隐私保护的人应自行采取防护措施——因此才有了纱帘。
第二章：上诉法院认为“忽视”不构成滋扰
上诉法院驳回了高等法院的“合理性”标准，并采用了另一种标准——该法院认为，泰特美术馆对其露台的使用并非该美术馆正常、通常的使用和占用所必需。但尽管如此，法院仍以“俯视行为不属于普通法上的妨害范畴”为由，驳回了居民的索赔请求。[6]
随后，该文列举了三个反对将“妨害”概念扩展至“俯视”的政策理由：（1）很难确立客观标准，也难以界定何时“俯视”构成“妨害”；（2）规划法律法规是管控“俯视”问题的更合适途径；（3）此类隐私问题最好交由立法机关处理。
第三章：最高法院——老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一起简单的滋扰案件
不难想象，对于任何普通人来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会感到多么压抑——就像被关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一样……毫无疑问，从泰特美术馆大楼内进行的观望和拍照行为，对原告对其房产的正常使用和享受造成了重大干扰。
确定侵权责任的正确判断标准是什么？
该判决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两级下级法院，并指出了它们在法律上的错误。高等法院在审议泰特美术馆对其土地的使用是否“合理”时，提出了错误的问题。 上诉法院提出了正确的问题——即观景台是否属于该土地的常见和普通用途。该法院认定，泰特美术馆的公共观景台实际上是一种特殊且异常的用途——既不常见也不普通。[8]
为“敏感”建筑设计辩护？纱帘作为防护措施？
我无法认同法官所言“隐私权略有不同”……不能强迫原告们为了规避泰特美术馆对其土地的异常使用所导致的侵扰后果，而不得不整天躲在薄纱窗帘后面，或整天拉着百叶窗生活。 在原告仅以通常方式、并按照合理人的通常习惯占有和使用其公寓的情况下，若有人通过对其自有土地进行异常使用而干扰了这种使用，则以“原告本可通过采取补救措施在自己家中保护自己”为由进行辩解，是站不住脚的。
这只是单纯的“疏忽”，还是超出了妨害法适用范围？
原告的投诉并非针对顶层……能俯瞰他们的公寓……泰特美术馆积极邀请公众前来参观并向外眺望……允许并鼓励这种活动每周每天几乎一整天不间断地进行……五十万人……向内窥视原告的公寓并拍摄照片。 若以“俯瞰”……不能构成滋扰为由，主张被告土地的这种使用方式不构成滋扰，这就好比主张：既然邻居产生的普通家庭噪音不构成滋扰，那么邀请铜管乐队每天全天在我后院排练也就不能构成可诉的滋扰……
下级法院为何偏离了直截了当的道路？
最高法院裁定，泰特画廊显然应就侵扰行为承担责任。两级下级法院均存在错误，因为它们受到了其所认定的、关于泰特画廊观景台使用方式的公共利益的影响。公共利益仅限于侵扰行为的救济问题，而不涉及侵扰行为的责任问题。观景台的公共利益仅在决定应向居民提供何种救济时才具有相关性。[12]
第四章：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有人批评最高法院的这一裁决剥夺了公众的权益，以保护少数富裕城市居民的私利。尽管这是一起不同寻常且极端的案例，但该裁决可能为邻里之间的隐私纠纷打开了不确定性的闸门。
因此，对于新班克斯ide的居民来说，这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他们不再被当作“展品”展示，这场“表演”已经结束。还是说，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故事其实还没完全结束，因为最高法院并未就救济措施作出裁决，而是将该事项发回高等法院重审。
那么，接下来还有一章要看。法院会对观景台颁发禁令，还是会给予其批准？也可能只是向居民提供其他形式的救济，例如赔偿金。看来，高等法院的纱帘最终还是会登场……
与此同时，如果你心血来潮，想偷偷溜到泰特美术馆顶层啜饮一杯金酒瑞基，顺便一睹那些时尚玻璃公寓的内部风采，那老兄，还是别再打这个主意了——在各方就解决方案达成一致或重返法庭之前，观景层暂时关闭。
参考文献
[1]Fearn 等人诉泰特美术馆董事会案[2023] UKSC 4，第 [146] 段。
[2]上文第 1 条，见 [5] 和 [144]。
[3]Fearn 等人诉泰特美术馆受托人委员会案[2019] EWHC 246，第 [215] 段。
[4]Fearn 等人诉泰特美术馆受托人委员会案[2020] EWCA Civ 104，第 [96] 段。
[5]见上文第2条，第[180]、[196]、[205]和[215]处。
[6]见上文注3，第[96]、[99]、[81]、[83]和[85]处。
[7]见上文注1，第[48]处。
[8]见上文注1、[54]和[75]。
[9]见上文注1，第[67]–[68]和[72]处。
[10]见上文第 1 条，第 [84] 和 [88] 项。
[11]见上文第1条，第[92]和[107]处。
[12]见上文第1点，第[114]和[120]处。
[13]观景台于2023年10月重新开放，游客仅限进入建筑物的三面。
